孤岛启示录 卷一 旧岛往事四:“他”哪里?
十七岁那年的一天清晨,小满抱着一叠刚用海水清洗过、正在晾干的羊皮纸,走进了地底石室。
太恒公正坐在石案前,将一卷关于“四季气候与农作物枯荣”的草稿誊抄到羊皮卷上。
“太恒公,”小满忍不住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,“我昨夜在山顶观测星轨,用算盘推演了三十年前的星象。三十年前大旱的那六个月,天上的荧惑星恰好逆行入了太微垣。这完全是星体运行的必然轨迹。天地本就如此,万物自有其规矩。”
太恒公没有抬头,手中的笔尖稳稳划过羊皮纸:“是吗?”
小满跨前一步,指着木架上堆积如山的典籍,语气里带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困惑:
“还有,您写的这些典籍,从《地质考》到《水脉注》,每一卷记录的都是天地间本就存在的道理。草木春生秋落,是因为日照与地气;海潮进退,是因为月盈则亏。您在书里写得明明白白,万物运行皆有其自身的规矩,根本不需要谁去主宰!”
小满深深吸了一口气,终于把压在心底多年的疑问喊了出来:
“太恒公!我从小到大,从未在这岛上见过‘他’的一丝痕迹!‘他’从来没有出现过!如果这天地万物本就自己运转着,我们为什么非要坚信是‘他’在指引您?您写这些……”小满顿了顿,想起了太恒公这些年的兢兢业业,竟一时语塞了。
石室里一时间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。只有长明灯的灯芯偶尔发出“噼啪”一声微响。
太恒公缓缓放下手中的狼毫,转过身来。老人的脸庞半隐在阴影里,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小满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极其深沉、极其复杂的悲悯。
“小满啊。”太恒公轻声开口,声音喑哑得像是风吹过荒漠,“你说的对,这日月星辰、山川草木,本就是天地自有的规矩,并非谁所凭空造出。”
小满愣住了,没想到太恒公会直接承认。
“这些规矩,自而有之,他现在做的,是在守护!“太恒公补充道。
”守护什么?“
”世间万物的规矩,以及,我们安身立命的这方小岛。“
”可是,太恒公,我们谁也没有见过他。。。“
”愚钝!苍天可见,风何曾有形?但风吹树动,便是风存之铁证!我在此开辟这几间小石室,献祭我毕生所撰之文献,便是要向冥冥之中的‘他’,献上我终生的虔诚!“
太恒公的手抚过石案上粗糙的纹路,眼神穿透了厚厚的石壁,看向遥远的虚空:
“小满啊,你可知道……外界的天地正在崩坏,那些原本理所当然的规矩,正在被黑暗一点点抹去和扭曲。凡人正在遗忘太阳为什么升起,遗忘四季为什么交替。而‘他’——”
老人说到这里,眼中流露出无与伦比的虔诚与敬畏:
“‘他’是唯一的清醒者。他看到了万物规律正在沦陷,所以降下谕旨,指引老夫在这绝海孤岛上建起这座藏经阁。他不需要老夫去歌颂他,他只需要老夫将这天地间本就存在的一切真实,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!”
太恒公看着小满眼中未曾退去的茫然与怀疑,并没有再多解释,只是重新提起笔,沾了沾墨汁,淡淡地说了一句:
“去把东边石壁上的渗水擦了吧。小满,你看到了砖石,看到了星轨,所以你以为这些知识理所当然能留存万世。终有一天……你会明白,若没有‘他’在冥冥中的指引与庇护,我们连同这些真实的天地规律,早已在虚空的风暴中灰飞烟灭了。”
小满撇了撇嘴,拿起抹布走向石壁。
他依然半信半疑。
他承认这些知识弥足珍贵,但他依然觉得,太恒公只是在这孤寂绝海之中寄托了太多的情感,才将这种“抢救记录”的宿命感,冠上了神明指引之名。
他不知道的是,此时此刻的岛外,那个他以为“理所当然”存在着的真实世界,确实已经在某种可怕的黑暗侵蚀下不可逆转地溃烂。
而这座不起眼的孤岛藏经阁里所收录的、被他反复验证的“天地玄黄与万物规律”,竟是那个已经病入膏肓的世界里,由“他”指引留存下的最后一份纯净火种!
这份浩瀚而纯粹的“真实”,在远离尘世的黑暗深处熠熠生辉,终于也引来了悄悄窥伺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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