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岛启示录 卷二 旧岛巨变五:小满劫后日记
海历三百零九年,惊蛰月,十七日。天气:极晴。
今日整整一天,我没有拿出一次算盘,也没有用铜规画下一条线段。
此时此刻,我正坐在地底藏经阁的石案前。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石室里很干燥,昨天的湿气、霉味、渗水,就像是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。三十二盏长明灯在穹顶上燃烧着,火焰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稳定金色,甚至连一点烟尘都没有冒出。
我翻开这本厚厚的日记,手却一直在微微发抖。
我无法忘记昨晚的那场风暴。
当木船在十丈高的巨浪中颠簸时,我不害怕风浪,我甚至不害怕沉船。真正让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的,是我怀里的那架算盘。
在毫无规则的狂风巨浪中,算盘上的木珠开始自动上下滑动。我起初以为那只是剧烈摇晃造成的随机碰撞,可当我借着闪电的紫金光芒看清它的规律时,我被震惊得无法思考。
梁下相邻两档的珠子数相加为偶数时,梁上的珠子必然上升;相加为奇数时,梁上的珠子必然落下;奇偶交替,起落随之交替,毫无偏差。
这不合重力之理,不合流体之理,更不合概率之理。
那不是自然现象。那一刻,我清楚地感觉到,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穿透了虚空,拨动了算盘上的珠子。那一刻,我引以为傲的计算与逻辑,在与现实的碰撞中,让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今天清晨回到岛上后,发生的这一切更是超出了我的认知范畴。
那条被我们铲了几个月都没能铲干净黑苔的青石小路,一夜之间变得比夯铁还要坚实,苔藓彻底消失了,连孢子都没有留下。这座渗水了几十年的页岩石室,墙壁变得比铜铁还要坚硬,我的铜匕首刺上去,竟直接折断,连半点划痕都留不下。
我试着用各种理由去解释:也许是地底深处突然涌上来的热风,瞬间烤干了石壁,杀灭了真菌?也许是闪电改变了海水的性质,让路面覆上了一层我们不知道的硬壳?
可我知道,这些解释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,太勉强了。
太恒公今早对我说,不要试图用尺规去量尽天下万物。
他还告诉我了我名字的由来。他说月盈则亏,水满则溢。小得盈满,才能恰到好处。他说,凡人的智慧是有极限的,人生在世,总要留一分敬畏给冥冥之上的上苍。
听完老人的话,我的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触动。
我第一次开始理解太恒公。以前我总觉得他迷信、顽固,总是把自然的演变归结于虚无缥缈的“启明者”。但今天我懂了,面对超出自己理解和认知的伟力时,虔诚与敬畏,或许是凡人唯一能够保持尊严与理智的方式。
如果没有这份敬畏,人会在这种不可知面前彻底疯掉。
太恒公的敬畏,不是愚昧,而是一种看透了凡人渺小之后的至高智慧。
但是……
我看着手边那把折断的铜匕首,看着日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与记录,在深深的震惊与敬畏之余,我的内心深处,依然有一星微弱的火苗在倔强地燃烧。
我不相信世界是不可知的。
如果昨晚的闪电是神明在重塑天地,那他也必定要遵循某种规律,这种规律,透过他的神力从虚空中透出来,让我的算盘珠子产生了奇偶的奇妙跳动。否则,如果这一切都是虚无的神迹,那为什么这些神迹的背后,依然呈现出某种极度严密、极度复杂的秩序与结构?
有秩序,就意味着有规律;有规律,就意味着可以被认知。
也许太恒公是对的,我现在的尺规太粗糙,我的算盘太简单,我的知识太匮乏。我就像是一个坐在井底的蛙,试图用井口的方圆去度量整片天空的浩瀚。我解释不了昨晚的风暴,解释不了自愈的石室,不是因为理性错了,而是因为我的“理”还远远不够高深。
“启明者”如果真的存在,“他”绝不是盲目的神灵,‘他’是一位掌握着终极理序与至高法则的建造者。
我将这本记满紊乱数字的日记深深地合上,锁进了樟木箱的最深处。
但我不会放弃我的算盘与细针。
总有一天,当我的知识足够浩瀚,当我的尺规足够精密,我终将理解那撕裂夜空的紫金雷霆,也终将读懂那自发跳动的算盘珠子里,所蕴含的真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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