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岛启示录 卷二 旧岛巨变七:不可思议的偏航记录
从那天起,太恒公每天祈祷的时间越来越长,次数越来越多。老人终日跪伏在穹顶的长明灯下或观星台上,对着苍穹频频叩首,口中念诵着古老的祷词,乞求启明者的庇护。可任凭老人的额头叩得红肿,海面上的怪象与迷航不仅没有减少,反而愈演愈烈。
而小满,正承受着精神与理性的双重折磨。
他坐在案前,拼命拿铅笔在纸上画着图纸,试图用他所学的一切知识去强行解释所有违背常理的遭遇:
“偏航……偏航是极其正常的物理现象,定是地磁场在剧烈活动,导致罗盘针产生了偏移;”
“那些恶臭的死岛,兴许只是远洋食腐动物和海洋巨兽尸体堆积的集中地;”
“至于那些光怪陆离的琉璃强光和甜香,也许只是岛上的特殊矿物材料,在日光特定角度的反射与折射下产生的幻术效果……”
他一遍又一遍地用这些理论安慰自己,铅笔芯折断了一根又一根,计算纸扔满了一地。
可每一次,当他独自驾船回到熟悉的海域,心里都会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恐惧。海面越平静,他越觉得不安;水路越顺畅,他越怀疑前方是不是又会出现一座假岛。
他开始频繁地检查罗盘。
有时船正行到半途,他会突然停下来,把罗盘凑到眼前,用指甲去抠那根细细的铜针,看它是不是还稳稳地指着该指的方向。每隔一会儿,他就要把罗盘放在掌心轻轻晃一晃,再放到船板上,反复比对。哪怕指针只是极轻微地颤了颤,他的心都会猛地揪紧。
他开始记录每一次出海。
从离岸到归航,每过一刻钟,他就在木板上用炭笔写下一行小字:时间、风向、浪高、罗盘指向、船头方向。他画了整整三张海图,把每一次偏航的位置都用黑点标出。那些黑点起初只是散乱的几处,后来越点越密,竟像一片逐渐合拢的黑潮,从四面八方慢慢朝旧岛围拢过来。
有一夜,小满对着灯下的海图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发现,若把每一次偏航的位置用线连起来,那些线条虽然每次都不一样,却都指向相同的几个方向。所有偏离罗盘正确指向的角度,最终都像被什么力量轻轻拨了一下,指向了海图上一个没有标出的位置!
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从那天起,他开始做一件更愚蠢的事。
每次出海归来,他都要先绕到小岛东侧,去看那块形如龟背的黑色礁石;再绕到西侧,去数那一排斜斜伸入海中的青石阶。然后才敢靠岸。上了岸,他还要沿着小路走三遍。第一遍用脚踩,第二遍用手摸,第三遍用铜规量。直到三遍都找不出任何异样,他才敢迈入藏经阁。
可即使进了屋,他仍会走到墙边,把耳朵贴在石壁上听。听里面有没有风。那些日子,曾经让他安心的干燥与坚固,此刻反倒成了新的折磨。墙太干了。干得让人怀疑。灯太稳了。稳得让人发毛。
有一次,他半夜从石床上翻身坐起,赤着脚走到穹顶下,仰头数灯。
一遍,两遍,三遍。
“三十一……三十二……”小满喃喃着,手指在空气中一盏一盏地点。
“没错,是三十二盏。”他说。
可他还是不信。他拖来一张木凳,踩上去,踮起脚,伸手去够最近的一盏灯。指尖刚碰到灯壁,便被烫得缩了回来。他低头看着指腹上迅速泛起的红印,站在木凳上愣了很久。
疼。
可这疼痛,一定就是真的吗?他问自己。
他忽然不敢确定了。
太恒公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,手里端着一盏小灯,静静地看他。
“小满。”老人喊了他一声。
小满从凳上下来,像做了亏心事一样,低着头:“太恒公,我……我只是想确认一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太恒公走到他面前,把灯放在案上,“天还早,再回去睡一会儿吧。”
老人沉默了片刻,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,像小时候那样。
“去吧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小满没有作声。他回到床上,面朝石壁躺下,蜷着身子,两只手紧紧攥着被角,像一只受了惊的海鸟。
太恒公没有走,就在案边坐下,背对着他,慢慢拨了拨灯芯。
石室里重新静下来。只有灯焰偶尔发出极轻的“啪”响。
小满睁着眼,看着石壁上自己扭曲的影子。他知道外面的大海还在,黑沉沉的,正围着旧岛无声打转。
而他所相信的一切,正像潮水一样,从这间干爽的石室里一点一点退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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