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仔抄个人博客

十八岁末，小满与太恒公之间爆发了长久以来最剧烈的一次争论。那一夜的冲突被小满详细地记录在了他的日记中。

海历三百零八年 霜降月

今天我和太恒公大吵了一架。或许不该叫大吵，因为太恒公自始至终都没有对我发火，他只是用那种极其深沉、极其悲悯的眼神看着我，这比骂我一顿更难受。

起因是我用算盘推演出了三十年前那场大旱的星象轨迹。我拿着数据给太恒公看，证明当年大旱完全是因为荧惑逆行入太微垣导致的必然天象，与‘他’降下的惩罚毫无关系。我还指着木架上的《水脉注》对太恒公说：‘您写的这些典籍，记录的都是天地间本就存在的规矩。草木荣枯是因为日照，潮汐进退是因为月盈亏。这世界根本不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“他”去伸手干预！’

太恒公听完后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。最后他问我：‘小满，你以为房子是自己站立在这里的吗？你看到了砖石，就以为不需要建房的人了。’

简直是不可理喻的辩词！房子是砖石砌成的，砖石是客观存在的，建一座房子需要什么神力？这石室完全可能是上一代居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，太恒公完全陷入了他自己的执念里！他把客观规律本身强行冠上了‘他’的名字。如果规律就是‘他’，那‘他’不过就是一个虚无的名词罢了，又何谈什么指引与庇护？

海历三百零八年 腊月

深夜，写下这段文字时，地底石室里只有我和长明灯。太恒公去上层石室休息了。

这几天我仔细回顾了我这十多年来的心路历程。小时候的我多么愚蠢啊，竟然真的相信有那么一个高大如山岳的神明在云端看着我们，甚至还妄想着长大了能与‘他’对话。现在想来，那不过是小孩子的童话罢了。

至于这石室里偶尔发生的‘神迹’——比如断缝自愈、长明灯自燃——我已经用物理和化学规律完全解释通了。这世上所有的巧合，只要赋予它足够长的时间粒度，就必然会发生。太恒公把这些巧合当成了神圣的眷顾，这是一种心理学上的‘确认偏误’。因为他内心渴望‘他’存在，所以他会把一切无法第一时间理解的自然现象，统统归结为‘他’的功劳。

我开始可怜太恒公了。在这绝海孤岛上，陪伴他的只有冰冷的石头和枯燥的卷轴。如果没有‘他’这个精神寄托，太恒公恐怕早在数十年前就崩溃了吧？‘他’不是神，‘他’只是太恒公为了对抗漫长孤独而为自己打造的一具精神枷锁，一座心灵的避难所。

我不会戳破他的这个梦。他是我的师长，抚养我长大。既然他需要这个梦来度过余生，那我就陪着他演下去吧。只是……我再也回不到小时候那个虔诚的自己了。我只相信我的尺规、我的算盘、我的眼睛，以及这片冷酷而真实的物理天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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